2026年3月9日，一款上市还不到一年的抗癌药，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国家医保局发布通知：撤销氢溴酸他泽司他片在全国各省级医药采购平台的挂网资格，同时将其移出《商业健康保险创新药品目录（2025年）》。同一天，和黄医药宣布启动该药的撤市和召回程序。

这款被称为“全球首创”的EZH2抑制剂，从获批到退市，仅仅走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它曾是明星，如今却以这样的方式谢幕。更令人困惑的是：一款治疗癌症的药物，怎么会反过来诱发癌症？ 本文将从临床药师角度带您从一个药品完整生命周期的角度深入了解这个故事背后的逻辑——它关乎科学，关乎安全，也关乎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临床原则：有些肿瘤的治疗，安全比疗效更重要。

高光时刻：一款“全球首创”新药的诞生

2025年3月21日，和黄医药宣布，氢溴酸他泽司他片在中国获得附条件批准上市。这款药用于治疗既往接受过至少两种系统性治疗后的EZH2突变阳性复发或难治性滤泡性淋巴瘤成人患者。

消息一出，业内振奋。它是首个也是唯一一个获得国家药监局批准的EZH2抑制剂。EZH2是一种与肿瘤发生密切相关的基因，在滤泡性淋巴瘤中，约有四分之一的患者存在EZH2突变。他泽司他的作用，就是精准地“关掉”这个促癌的开关。对于那些已经经历过两线治疗失败、几近绝望的滤泡性淋巴瘤患者来说，它无疑是一个新的希望。

然而，这个希望只维持了不到一年。

转折出现：确证性研究发现了“二次致癌”风险

故事的反转，来自一项名为SYMPHONY-1的确证性临床试验。

这项研究评估他泽司他联合来那度胺和利妥昔单抗（两种常用的淋巴瘤治疗药物）的疗效和安全性。独立数据监察委员会在审查最新数据后，给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建议：基于继发性血液系统恶性肿瘤的不良事件，该治疗方案的潜在风险可能已超过患者的潜在获益。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款药在治疗过程中，可能会诱发另一种更难治的血液系统恶性肿瘤——比如白血病、骨髓异常综合征。

和黄医药在获悉后，立即启动撤市和召回程序。2026年3月9日，撤市程序正式启动。

治癌药为什么反而可能致癌？

这个问题，触及了药物安全的核心。

他泽司他的作用机制是抑制EZH2，让癌细胞“无法继续作恶”。但问题在于，EZH2不仅存在于癌细胞中，也存在于正常的造血干细胞中。当我们用药物强力抑制它时，可能会“矫枉过正”——在杀死癌细胞的同时，也干扰了正常造血干细胞的正常分化，从而增加诱发新的血液肿瘤的风险。

这个风险，其实在他泽司他早期的说明书中就已经有所提示。FDA在批准时，就在其说明书里增加了继发性恶性肿瘤风险的警示内容。只不过，当时的数据显示，这种风险的发生率约为0.7%（822名患者中有6例），尚未达到需要撤市的程度。

但当SYMPHONY-1研究将样本扩大、采用联合用药方案后，这个风险变得不再可控。独立数据监察委员会判断：风险已经超过了获益。

为什么是滤泡性淋巴瘤？——惰性肿瘤的特殊性

理解了他泽司他致癌的潜在机制后，我们不禁要问，为何这一风险在滤泡性淋巴瘤的治疗中显得尤为突出？这是本文最想讲清楚的一个问题，也是他泽司他退市的核心逻辑所在。

滤泡性淋巴瘤是一种惰性肿瘤。

什么叫惰性？它不像急性白血病那样来势汹汹、几个月就可能夺命。滤泡性淋巴瘤的进展非常缓慢，很多患者的生存期可以超过10年，甚至达到18年以上。有些患者即便不治疗，也可以长期带瘤生存。

正是因为这个特点，滤泡性淋巴瘤的治疗有一个核心原则：安全性优先于疗效。

哈尔滨血液病肿瘤研究所所长马军教授在接受采访时说得很直白：对于滤泡性淋巴瘤这种惰性疾病，一般药物是不能发生二次致癌性的。因为患者本身可以长期生存，如果因为治疗反而在短期内死于继发性血液肿瘤，这在临床上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不能为了治一个不急着死的病，换来一个很快会死的病。”

这句话，精准地概括了惰性肿瘤治疗的核心逻辑。

这和急性白血病的治疗逻辑完全不同。对于急性白血病患者，如果不治疗，死亡就在眼前，因此即便化疗药可能诱发第二肿瘤，那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无奈选择。但对于滤泡性淋巴瘤患者，我们有时间、也有责任去选择更安全的方案。

他泽司他的退市，恰恰体现了这个原则：疗效再好，也不能以牺牲长期安全为代价。

药品的生命周期：为什么附条件批准不是“绝对安全”？

他泽司他事件，让我们重新审视一个概念：附条件批准。

什么是附条件批准？简单来说，就是对于临床急需的药物，监管部门可以先“有条件”地批准它上市，让患者尽早用上。但企业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确证性研究，证明它的安全性和有效性。这就像一场“带条件的信任”——先给你机会，但后续必须交作业。

他泽司他就是通过附条件批准上市的。它交的“作业”——SYMPHONY-1研究——发现风险超过了获益。于是，企业主动撤市，监管部门同步响应。

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不在上市前就发现这个风险？

这就是科学研究的局限性。上市前的临床试验，样本量有限、随访时间较短，有些罕见但严重的副作用，只有在更大规模、更长时间的真实世界使用中才能暴露出来。他泽司他的继发性恶性肿瘤风险，就是在确证性研究中才被充分揭示的。

从这个角度看，他泽司他的退市不是监管的失败，恰恰是药物警戒体系在正常发挥作用。它告诉我们：药品的安全不是一劳永逸的，而是一个持续监测、动态评估的过程。

如果正在使用他泽司他，您需要知道什么？

虽然用药患者数量极少，但如果您或家人正在使用，以下几点值得留意：

不要自行停药，应与主治医生沟通是否需要更换方案

长期随访是关键：继发性血液肿瘤可能在停药后一段时间才出现，定期血常规监测很重要

了解风险信号：如出现不明原因的发热、乏力加重、淋巴结肿大、易出血或瘀伤等，应及时就医

请放心，滤泡性淋巴瘤的治疗选择并不少——目前临床上已有单抗、双抗、其他靶向药物等多种治疗手段。他泽司他的退市，不意味着无药可用。

作为临床药师，我想对您说

每次遇到药品撤市的新闻，我都会想起门诊里患者问我的那些问题：“这个药安全吗？”“副作用大不大？”“有没有更好的选择？”

说实话，面对一个新药，没有人能提前预知它所有的风险。我们能做的，是建立一个尽可能完善的监测体系，一旦发现风险信号，就迅速响应、及时止损。

但我想特别强调的是：对于不同类型的疾病，我们衡量“安全”的标准是不一样的。

对于危及生命的急重症，我们可以接受一定程度的风险，换取挽救生命的机会；但对于像滤泡性淋巴瘤这样可以长期生存的惰性肿瘤，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这就是为什么他泽司他虽然有效，却依然被撤市——因为它带来的风险，超出了这类患者应该承受的范围。

作为患者，当医生向您推荐一款新药时，不妨多问几个问题：这个药的风险是什么？它需要完成哪些后续研究？我的病属于什么类型，对安全性的要求有多高？

作为药师，我们的职责是帮您厘清这些信息，让您在知情的前提下，做出最适合自己的选择。让我们共同努力，为构建一个更加安全、有效的医疗环境贡献力量。

（本文内容基于公开资料整理，仅供参考。具体用药请咨询您的主治医生。）

审稿专家：广州市第十二人民医院 副主任药师 许启荣